製筆人的露鋒與藏鋒
陳景聰一筆造就五千年文明
葉佳慧/文 卜安婕/譯
游家桓/攝影
微瞇著雙眼,陳景聰用有如外科醫生般的銳利眼光,仔細端詳筆峰毫毛,
逆著光,撥開的毫毛上紛飛出細細揚塵。
毛筆製作,一門如此細緻、如此風雅的工藝,
是當年原本將成為機車黑手的陳景聰始料未及的生命轉彎……
蘸上清水,陳景聰提起剛才示範製作的羊毫筆,屏氣凝神地在水寫紙上一撇一捺,自在書寫。即使對書法習字早已陌生,卻依然能在陳景聰下筆的節奏與力氣間,察覺眼前這位謙稱自己是「製筆師傅」的陳景聰,其對中國書法的喜好與精研,恐怕早就凌駕於玩票性質之上。
「只是好玩啦!」陳景聰端詳著自己寫下的幾個大字,回頭與他聘任的駐店藝術家古員齊討論起了這幾個字的優劣如何……
黑手變細工 命中註定的起承轉合
「人的一生,似乎冥冥之中早有註定,要做什麼、從事哪一行,老天爺已經幫你決定好了。」這話出自看似不修邊幅、帶有藝術家性格的陳景聰嘴裡,不免令人滋生疑竇,總覺說服力不夠。但這話,卻是陳景聰再真實不過的人生體悟。
民國六十多年,臺灣經濟百花齊放,陳景聰和許許多多當時的臺灣子弟一樣,為了生活與生計,沒有繼續走往求學之路,而是希望習得謀生的一技之能,才是安身立命的所在。在朋友的邀約之下,陳景聰從臺中去到臺南成功路上一家以販售日本Kawasaki機車聞名的摩托車行,想要應徵黑手一職,然而店裡僅需一名學徒,店東想當然耳錄用了有親戚關係的陳景聰友人,這讓當時連回程車票都沒有準備的陳景聰,霎時不知該如何是好。

左圖:以牛角梳篦開毫毛,是自古就相傳至今的撇步。
中圖:由於毫毛輕過飛羽,製作過程中一定得將毫毛濡濕才好操作。
右圖:依照毛根部位先取出毫毛長度,並除去毛蒂、雜質等。
全心投入 用一輩子鑽研一門功夫
一番輾轉回家後的隔天,正好也從臺南回臺中省親的堂兄弟開口問陳景聰:「你國中畢業了有打算做什麼嗎?」一句話,再次把陳景聰從臺中帶回臺南,開始了與堂兄弟成為同門師兄弟的毛筆製筆師傅的研習之路。
或許是天賦使然,過去雖然未曾接觸過製筆工藝,但陳景聰一進師門立刻學得又快又好,四個月後,幾乎已經把所有毛筆製作的技法都學全了。因為做出興趣,陳景聰不曾有過轉行的念頭,依舊繼續待在毛筆工廠裡磨練他精益求精的技術。隨著筆莊,臺中、臺北一站一站北遷,陳景聰最後不但選擇落腳臺中,甚至在書法藝術日漸式微的筆莊經營後期,頂下了老東家「正大」的招牌,成為筆莊所培育出的上百名學徒裡,願意承接這門中國古典工藝且持續發揚筆墨文化的異類。
陳景聰從塑膠袋裡掏出昨晚才從剛從大陸帶回來的一批毛料,羊毛、狼毛、兔毛……顏色、裁片各不一致,看在外行人眼裡,還真辨別不出這些毛料裡有些什麼文章。「當然看得出來,我還可以分辨這隻羊體質是不是健康、有沒有罹患『三高』呢!」陳景聰一邊說笑著,一邊拿起桌面上的一撮裁片,對準廠房上方射下的日光映照,「毛筆的毛料取材,一定要是沒有剃剪過的第一次新毛,才會留下筆尖最重要的『峰穎』。」

左圓:如何挑出斷毛全憑師傅的經驗與巧手,是臺灣毛筆技高一籌的勝處。
右圖:筆莊名為「正大」,而陳景聰也以「正大光明」四個字自我期許。
皮毛成精髓 絲絲抽離只為揮毫潑墨
毛筆的結構分為筆頭與筆桿,筆頭的材質因動物毫毛以及軟硬、配置比例的不同而區分為軟毫、硬毫以及兼毫三類;而筆頭由圓粗到尖細依序分為筆根、筆腰、筆肚和筆鋒四個部分,書寫時,主要是以筆鋒、腰、肚接觸紙面,根部極少碰觸到,而筆頭又可視其長短,尤其是峰穎的長短,分為長峰筆與短峰筆。陳景聰解釋,仔細觀察筆毫即可發現,每根毫毛都是從毛根過渡到毛峰的過程,毛根圓粗而毛峰尖細,當實心、尖錐狀的許多毛峰聚集在一起時,就形成了峰穎。當峰穎所佔筆頭的長度越長,表示需要的處理工序越多,而工序一多,材料耗損也多,相對的也就反映在售價上了。
陳景聰俐落地把毛料從皮上取下,先徒手去除殘留獸皮,依照毛根部位粗取毫毛長度,接著去除毛蒂、雜質、絨毛,以牛角梳反覆梳理,才漸漸地得出雛形,緊接著進入「齊毛」的步驟。只見陳景聰左手拿著齊板,右手握毫毛,以大拇指沿齊板邊緣輕按,將毫毛一絲一絲捏住、一步一步排列,讓毛峰整齊地排列在齊板之上,這步驟必須來回操作,才能將長度不一的毫毛分類,進而取其長短分別使用。
毛筆製作工藝的評判標準有四,也就是所謂的筆有四德,指的是「尖、齊、圓、健」四個條件。「尖」指的是毫毛有峰、筆鋒尖銳;「齊」是指筆毫開筆壓平之後,筆鋒呈齊平狀;「圓」則要筆毫的中心筆柱與圓周披毛橫斷面呈正圓狀;「健」說的是筆毫要有一定的彈性,否則將影響筆力的傳達與連貫書寫。陳景聰一邊解說的同時,手上一邊操作整理毫毛,而汗水,也一滴滴地從額頭上涔了下來。
「所以說做這行辛苦啊!」陳景聰搖了搖頭,拿起棉線,在篦了又篦、梳了又梳後,終於完成了在筆毫根部纏上棉線,並且利用收緊與上下推拉的力道,讓棉線的線股自然纏捲的製程,而這纏線、拉移與綁紮的手法,不但能影響筆毫的堅牢度,將來毛筆若是脫毛、掉毛,綁繩的毛筆就得以「進廠維修」,添加毫毛重新調整,賦予新生命;但倘若製筆師傅是以AB膠接著來取巧偷工,那即使是主人再珍貴愛惜的毛筆,也就只有壽終正寢一途了。

左圖:披毛包住筆柱中心時須分毫不差,有經驗的師傅光憑手感就能拿捏精準。
右圖:陳景聰不但擅於製筆,也寫得一手好字。
用心經營筆莊 堅持技藝傳承
「製作毛筆可以很簡單,用六、七個步驟帶過就好,但也可以很複雜,上百道工序都不為過,端看做筆的師傅怎麼想、怎麼做,而他最終想呈現的、想獲得的,又是什麼!」採訪過程中,一直都談笑風生的陳景聰,說到臺灣的製筆業,以及逐漸被現代人淡忘的書法藝術,卻是不禁由衷歎惋。
這輩子只從事一個行業,做一件工作,從小學徒到成為同業牛耳的陳景聰,在鎮日與毛筆為伍近四十載的時間裡,對這份工作的執著是不言可喻的,然而,在這漫長的光陰裡,他也深切的體認到書法、篆刻、國畫這些傳統中國藝術的日漸凋零,雖然不捨,但以他一個人的力量僅能做到的,就是好好的經營筆莊,讓其成為文人同好交流的藝術場域,並與兩岸同業交流,傳承製筆技術,在行有餘力之際,更願意栽培年輕書法藝術家,讓他們有所領域發揮長才,而這,也是陳景聰對中國字畫藝術所能做的最高行禮。

右圖:綁紮的精密度不但考驗師傅的功力,同時也決定了筆頭是否堅韌、掉毛與否。
左圖:齊毛的步驟乃是在抽取長度相近的毫毛,進而分類使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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