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簍棉千斤重
一床好棉被 溫暖三代人
葉佳慧/文 卜安潔/譯
游家桓/攝影
「現在被子的選擇真的很多，什麼材質都有，可是蓋來蓋去，
我還是最喜歡棉被，蓋在身上暖和、暖和，還有棉花才有的氣味，
感覺整個冬天有了這床棉被，一點都不冷了。」
手工棉被職人柯垂根師傅這麼說。
「嗡！嗡！嗡！嗡！嗡！恰！恰！恰！恰！恰！」彷彿拉弓般鏗鏘有力的迴震聲，細細一聽，又似乎是原住民文化裡，與口簧琴般雷同的樂音。而這具節奏、有點威風，又帶著規律嚴謹的聲音，無法想像的是，竟然是來自那輕飄充盈的純白棉花團裡。
臺灣是水果之鄉，出產不少優質水果替臺灣賺進許多外匯，這是眾所皆知的事，然而卻鮮少有人知道，過去農業發達的時代，連棉花，臺灣都能自產自足，其中，位於新社區的大南里，由於種苗繁殖場就設立於此，地緣關係，讓大南里成為中部最重要的產棉地區之一。
輕盈棉花 扛起生活重擔
今年才五十六歲，卻有著四十三年製作手工棉被經驗的柯垂根師傅，回想起當年大南里的光景，「短短的一條街上，就有七家手工棉被店，每天從早到晚，都可以在街上聽到那『嗡！嗡！嗡！嗡！嗡！恰！恰！恰！恰！恰！』的彈棉聲。」而且每家店的業務之繁忙，都還需要請到四、五個以上的師傅一起工作，才消耗得了源源不絕的訂單。
當時為了分攤家計，十三歲起就跟在父親身邊開始當起助理，同時也是學徒的柯垂根，並沒有因為是「頭家囡仔」而有較輕鬆的待遇，他和所有的師傅一樣，每個步驟都得事必躬親，從開棉、鋪棉、壓篩、牽紗、掄紗……所有的過程都必須學，而且都要做得熟稔，才能在人力突然短缺的情形下，立刻遞補，而不影響出貨的進度。「做棉被其實不會很難啦！但就是很耗體力，要有耐心，而且免不了還是會有一點職業病。」從柯垂根全程戴著口罩，只有在開口解說製作過程時才會微微拉低口罩的這個小動作，就可以觀察出，看似輕柔、細如飛羽的雪白棉絮，對操作者的健康影響，其實是日積月累的慢性傷害。
 
左圖：掄斗捻紗必須借力使力，鋪棉才會均勻，操作者也更能事半功倍。
右圖：用竹篩壓實棉被的厚度，可達到鋪棉均勻及保暖的效果。
柔柔纖維 使勁彈開使蓬鬆
將略帶微黃的棉花團撕開，透過光線，絲絲纖維在逆光之中交織著千絲萬縷的綿密。「其實臺灣自己出產的棉花，品質真的非常好，可惜不符合經濟效益，種一分地，大概只能收入一、兩萬塊，所以現在的農地都改種水果了。」柯垂根語帶惋惜地說。而現在使用的棉花，大多是進口的美國棉或埃及棉，其中，柯垂根認為，埃及棉的品質又比美國棉更高一等，不但纖維比較長、有彈性，做成棉被的蓬鬆度、保暖度，都勝過來自其他地區的棉花；不過得要靠著經驗累積才較容易判斷，否則一般消費者很難分辨這些細節上的差異。
過去開棉的步驟，全憑一個人、一把棉弓，大約耗時三至四個鐘頭，才能把一條六尺七的長棉被所需的棉花用量開棉完成，但現在人工貴，又沒有年輕人願意走入這辛苦的行業，因此不得不用機械來輔助。而開棉的步驟，最主要的就是把一朵朵的棉花彈開成棉片，且要彈得蓬鬆、均勻、柔軟，如此製作出來的棉被就會輕盈、保暖，經久耐用不易破損。
柯垂根拿起父親傳承給他的棉弓，將腰帶纏繫在腰部，一根竹擔直伸過頭，在繩子的前端綁繫著的正是那把棉弓。柯垂根說，要操作棉弓唯一的要領就是「手肘伸直」，如此才能靠著腰背的力量固定棉弓的位置，利用右手持拿的棒槌去勾敲弓繩，利用弓繩的彈力迴震，將棉花彈開；而敲搥的時候，要由下往上慢慢地帶起，速度均勻、手勁輕巧，如此彈出的棉花就能鬆軟均勻。
 
左圖：棉花被處理成一捆捆的棉捲後，就可層層堆起所需的棉被厚度。
右圖：開棉的過程是利用棉弓拉張時所產生的震盪，將棉絮打散、打鬆。
陽光氣味 包容飽滿溫度
待棉花彈鬆之後，接著就要以竹篩壓實棉被的厚度。「棉花彈開後卻要再次壓實，那之前的步驟不就白做工了嗎？」柯垂根解釋，把棉花壓實跟壓密其實是不一樣的。壓實，棉被有重量，且鋪棉均勻，蓋起來才會溫暖舒適，這跟棉被用久了之後，吸收水氣，變得僵硬不鬆軟有著極大的差別。
然而，這卻也是傳統純棉被的好處，因為，假使棉被吸收了空氣或人體散發出的水氣，使被胎變得沉重僵硬無法貼合身體時，就會降低保暖度與柔軟度，此時，只要將棉被拿到太陽下曬一曬、拍一拍，即可重新恢復棉被的溫暖與柔軟。而棉被經過太陽曝曬的味道，相信更是所有人都難以抗拒的「療癒系氣味」，那是一種有溫暖、有溫度，一種被呵護的氣味。
將一層層的棉花鋪好之後，緊接著就是將棉紗鋪上。過去鋪棉紗的步驟需要兩名師傅以對向交錯的方式來牽紗，以固定棉花棉絮，但現在因為有了織造好的網狀棉紗，因此可以直接採用鋪上，效果一點也不輸給人工牽紗，甚至更為一致平均。等到棉紗鋪好、固定之後，再來就是以掄斗輕壓在牽紗紗線的棉花上，棉花和棉紗因為摩擦力的關係，棉絮會裹住紗線，臺語稱為「起珠」，經由這個步驟，即能達到固定棉花的效果。
柯垂根說，掄斗捻紗的時候，不能用蠻力來推動掄斗，必須從腰部帶動身體，加上掄斗的重量，借力使力，順著同一個方向掄轉才會省力，被胎的品質也才會好。而在掄斗捻紗的過程裡，商家會用紅紗線將店鋪名或代表商號捻入棉紗中，而柯垂根的「伸錦華棉被行」，則以葫蘆標來代表商號，顧客若拿著舊棉被來要求重整或補修，一眼就可看明白是否為自家出品的棉被，這不但代表了商家的信譽，也是最傳統的「客戶維修卡」。
手藝傳承 期待新手接棒
在全盛時期，大南里的七家手工棉被行不但要應付處理全村的棉花產量，更有從外地運來的棉花等著這些專業手工棉被師傅協助處理、製作。然而，抵擋不住棉織工業的發展速度，加上羽絨被、蠶絲被、羊毛被，以及各種號稱可水洗、防塵 的科技纖維被紛紛上市，在寢具市場上攻城掠地，瓜分整個消費市場，使得傳統手工棉被的市佔率越來越低。
不可諱言地，手工棉被一天最多只能生產兩三件的速度，確實十分不符合時間與成本效益，但這些缺點，卻也算是優點，因為唯有慢工，才能出細活；細活，才會讓人產生珍惜感，才能感受到純手工的價值。柯垂根語重心長的說，只要他還有體力，就會繼續做下去，如果有年輕人願意承接這門手藝，他也非常樂意傳承下去，讓手工棉被的溫度，永遠溫暖著每個需要它的人。
伸錦華棉被店 柯垂根
地址：臺中市新社區大南里中和街二段305號
電話：(04) 2581-9077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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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3年5月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