悠遠迴盪口簧琴
鄭保雄奏泰雅族生命之歌
葉佳慧/文 游家桓/攝影 卜安婕/譯
拿起桌上的口簧琴緊靠在臉頰上，左手拉起棉繩，開口微張，
棉繩一拉，一聲聲長音、短音的嗡嗡聲，立即迴盪四周，
似遠忽近，樂音單純、原始，卻又充滿生命力。
「口簧琴是泰雅族人的珍寶，我們一定不能讓它失傳。」
口簧琴職人鄭保雄語帶堅持地說。
去年在全臺颳起風潮的《賽德克．巴萊》，不但將臺灣歷史上重大的霧社事件搬上大銀幕，同時也喚起大眾對原住民文化的好奇，關於他們的語言、文化、服裝、舞蹈，甚至音樂，都呈現獨樹一格的特色。而這之中貫穿整部電影，同時也是配樂靈魂的口簧琴樂音，那悠遠迴盪、亦喜亦憂的嗡嗡聲響，牽動了所有觀影者的心情。而能讓這口簧琴的聲音，藉由電影展現在所有人面前的幕後推手，正是一手包辦製作所有配樂用口簧琴的泰雅族人鄭保雄
嗡嗡聲響 是原鄉的呼喚
來到鄭保雄位於臺中市和平區裡冷部落的工作室，花紋不一、規格不同的各種玻璃、浪板以及廢棄木頭，組合出半開放式的工作空間。「這些東西都還好好的，一樣可以用啊！」鄭保雄說。原來，老家原在桃園復興鄉的鄭保雄，在八七水災時，家園被破壞殆盡，只好一家人遷徙到臺中和平的裡冷部落來，而這些拼拼湊湊的建材，就是鄭保雄在水災過後，在滿地瘡痍的家鄉撿拾回來「再生利用」的，正是這念舊的個性，讓鄭保雄不知不覺走上傳承泰雅文化的這條路，成為全臺唯一的口簧琴職人。
「傳統泰雅族」其實是包含了太魯閣族、賽德克族以及泰雅族三大民族，後來因為強烈的自我認同才區分開來，但也因此，這三個同出一系的「黥面家族」，都是擁有口簧琴文化的族群。鄭保雄表示，在泰雅族的文化裡，口簧琴不只是樂器，更是一種溝通工具。每個12∼16歲的泰雅少年，都必須學會製作、吹奏口簧琴、黥面，以及到深山狩獵三件事；其中，學習口簧琴除了能與族人溝通並獲得族群認同之外，也是男人進入深山打獵時，通報族人平安訊號的工具。如果在深山打獵延遲歸期了，即使隨身攜帶的口簧琴遺落，他們也要有能力就地取材，立刻製作一把口簧琴來透過樂聲告訴家人目前的處境；當豐收而歸時，男人也會吹奏口簧琴，老遠地就通報家人「我回來了」，部落裡於是開始準備歡迎獵人歸來的儀式。
當男人學會了製作口簧琴，他們也會替自己未來的另一半打造一把專屬的口簧琴。男性用的口簧琴從琴臺到簧片，都是以竹子一體成形製作而成的，但女性用的口簧琴，簧片部分則會用銅片取代，製作工序較為複雜困難，但發出的共鳴變化更多，情緒的表達也更加豐富。而在部落裡具有特殊身分的頭目、巫師等，則可以使用雙簧、三簧甚至是多簧的口簧琴，因此口簧琴在泰雅族裡，也是一種身分識別的象徵。
超越音符 是生命的歷程
原本，吹奏口簧琴就是泰雅族人生活的一部分，可以是情感的表達，也可以是語意的傳達，且由於每個人都有自己專屬的口簧琴，每一把口簧琴的聲音也都不同，因此透過不同的音調，加上吹奏者之間的默契，就成為家人與家人、族人與族人，甚至是情人間溝通的暗號。因此，口簧琴就如同泰雅族人的摩斯密碼一樣，透過長音、短音的嗡嗡共鳴，參與並傳達出每一個泰雅族人一生的親情、愛情、勇氣與冒險等生命歷程。然而口簧琴的文化，在日治時代因為日本人擔心原住民藉由口簧琴來打暗號、互通消息，於是全面禁吹，不守規矩的人就要砍掉手指，再加上口簧琴也是每個泰雅族人的陪葬品，人死了口簧琴也隨之埋葬，因此不但沒有歷史遺物留下，長輩們也基於保護子孫的立場，不願意傳授製作和吹奏口簧琴的方式，讓口簧琴的文化逐漸失傳。
16歲就離開家鄉出外打拼的鄭保雄，過去從未想過有一天，他會走上口簧琴的文化傳承這條路，是在某一次的回鄉路上，鄭保雄看見一個泰雅老人坐在路邊吹奏口簧琴，那哀傷的樂音深深打動了他的心，於是鄭保雄不停央求老人家讓他多看口簧琴幾眼，也拜託老人家教他吹奏，但老人始終不願意。這件事逐漸在他心中發酵，也喚起了他對家鄉、對部落，以及對泰雅文化的情感。多年之後，他決心投入口簧琴的世界，不但到宜蘭向一位泰雅牧師學習製作口簧琴，也靠著自己摸索，不僅重現了傳統口簧琴，更在七年前，發展出讓一般大眾容易上手，聲音也更加響亮的「撥奏式口簧琴」，並命名為「留」，希望不但能留住口簧琴的文化，也讓口簧琴的聲音留在每個人的心中。
簡化製作 是傳承的要素
製作口簧琴首要的工作，是尋找適合的竹子。鄭保雄說，製作口簧琴需用八年以上長成，且面東接受日照的野生桂竹當作材料，這樣的野生桂竹韌性較好，且沒有蟲子蛀蝕。採集回來後，先要將桂竹放在陰涼處脫水一週，才能正式拿來使用。而製作口簧琴的工具非常簡單，一把美工刀就可以從頭到尾全部完成，但耗時較久；鄭保雄為了推廣口簧琴，於是改以機械來輔助口簧琴的製作，如此不但能加快速度，也讓上課的學生或參與口簧琴製作導覽的遊客，能和傳統的泰雅族人一樣，「做自己的口簧琴、吹自己的口簧琴」，從中產生的情感連結將會更有力量。
鄭保雄將剖半的桂竹筒放置在他專門設計的安全板上，接著再以鋸臺鋸出簧片的位置，然後在口簧琴的兩端打洞、穿過棉線，如此就完成了傳統的拉奏式口簧琴了；不過鄭保雄為了讓口簧琴更具泰雅族特色，還特別以烙鐵工具在琴臺上烙上紋路，正好與泰雅族的「黥面」相互呼應。
口簧琴的結構雖不算複雜，但吹奏時卻得有些技巧，必須先以左手纏住口簧琴左邊的棉繩，然後將口簧琴緊靠臉頰，簧片的位置必須正好落在嘴巴前方，讓口腔成為共鳴箱，接著以右手扯動棉繩，再配合呼吸的長短，以及舌頭的動作，就能變化出長音、短音、高低音階，甚至是泛音等效果，等到技巧熟練了，即可隨心所欲地用口簧琴吹奏出自己的心情。鄭保雄更示範了如何在撥奏口簧琴時，在樂聲裡融入「我愛你」、「你好嗎」等簡單語彙，仔細聆聽，確實能聽得出口簧琴音裡，隱隱約約的話語，十分有趣。難怪說泰雅族的情侶們能藉由口簧琴而「互訴衷曲」，想來確實是比現代人用簡訊、APP 傳送情意，更顯純情而浪漫。
琴聲不斷 是最大的期待
鄭保雄製作撥奏式口簧琴，加上用檜木製作的臺灣形狀口簧琴基座設計，在去年被臺中市政府選為原住民十大伴手禮之一。鄭保雄說，撥奏式口簧琴不但容易學習，形狀也正好能成為拆信刀，才因此發想製作成辦公桌上的文具組，而他希望這樣的創作，能帶給更多人對原住民文化的認識與了解，讓口簧琴的聲音源源不絕地吹響，這就是他身為泰雅族人最大的驕傲了。
左圖：粗細不同的口簧琴，吹奏出來的聲音也各不相同。
右圖：以烙鐵工具在口簧琴烙上紋路，呼應了泰雅族的黥面文化。
|
2012年6月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