經緯交錯竹編情

江阿本的古早味工藝品

葉佳慧/文　游家桓/攝影　卜安婕/譯

從10歲開始，
江阿本在父親身邊學習竹編，
70多年過去，
雖歷經中風的打擊，
他在縱橫交錯的竹篾裡，
傳承著屬於臺灣傳統工藝裡的一頁。

「嘶嘶嘶……」江阿本手拿著竹篾刀，熟練地把剖成0.1公分的竹篾，細細修去刺手的短纖維。在這個寒冬時節，幸好今天還出了點太陽，否則坐在大門口刮著冷風、剖著篾片，那臉跟手，可都得凍僵了。

10歲入行竹編國寶
竹編製作並不是一個輕鬆的工作。從10歲開始，江阿本便跟在父親身邊當左右手，由於興趣加上認真，不過幾年的時間，就成為正式的竹編師傅；和竹編接觸的這70多年來，江阿本從一個懵懂無知的孩童，成為白髮蒼蒼的老爺爺，現在更是整個東勢石城地區裡寥寥可數的竹編師之一。現年83歲的他，今年經歷過一次小中風，幸好復原的狀況不錯，雖然手的力氣已不若從前，但老人家很堅持，「只要有人還需要，我就會一直做下去。」江阿本熟練地剖開竹管，細細測量每個竹條的寬度，謹慎的態度，始終如一。

東勢區的石城地區，由於盛產竹子，因此居民就地取材，利用竹子編製斗笠、竹簍、畚箕等各種民生物品，透過盤商等管道銷售到全臺各地，以維持生活家計。在民國50～70年之間，石城地區的竹編業尤其興盛，連帶附近好幾個村落，也都是靠著竹編維生，而且大家還很有默契的「分工合作」，這個村子做斗笠、另一個村子做魚簍、其他村子就做火沖（註1）。由於當時從事竹編的收入不錯，常常可見婦女們群聚在廊下，一邊編竹編、一邊話家常，十足單純快樂的農村景象。

塑膠產品取代傳統手藝
然而受到塑膠製品的衝擊與大陸製品的輸入，臺灣手工竹編不敵塑膠品的快速產製，也沒辦法和大陸廉價勞工相比，加上雨衣、雨傘、帽子等物品逐漸被其他材質取代，竹編製品的銷售量一路下滑。當時江阿本為了養家，只好放棄他所喜愛的竹編工藝，改做泥水工、大樓清潔員等工作。一直到5、6年前，他才又重拾竹編技藝，接受老顧客的電話訂單，並且應邀在地方活動或學校教學中示範，希望讓這項傳統技藝能一直延續下去。

製作竹編，首先要學的就是「選材」。江阿本指著對山的一片竹林說：「那邊那個是桂竹啦，旁邊的是黑葉仔，另外那邊是刺竹、麻竹……」，正訝異於眼前這個80多歲的老人家，眼力怎麼比年輕人還好時，江阿本說：「分辨竹子是我的工作之一嘛！而且我到現在連看報紙都不用戴眼鏡喔！」老人家靦腆地笑了笑。

竹子的種類繁多，每一種的特性都不大相同；韌性強的能負重、不易斷裂，例如黑葉仔、長枝竹就適合做畚箕，刺竹適合做扁擔，桂竹防潮效果好，遇溼不容易發霉，就能做插箕（註2）、斗笠等物品。

削竹如紙真功夫
江阿本手拿著鋸子，避開「目」，也就是竹節的地方，來回拉了幾下，就輕易地把竹管取下；接著使用竹篾刀把表面的竹青刮掉，再將竹管依序剖成1/2、1/4、1/8等分，剖得越細，就越要注意寬度的一致性，免得影響最後成品的美觀。當竹管剖成竹條後，接著就要再剖成寬度大約0.1公分的竹篾。看著江阿本的雙手一來一往，似乎很輕鬆的就把竹子剖成表面光滑、寬度相等的竹篾，但江阿本說：「做這個動作，手必須貼著刀片與竹片，才能感覺竹篾的細緻與厚度，一不小心就會傷到手，所以『經驗』很重要。」也因為如此，過去竹編師傅得經過3年6個月的訓練才能「出師」，所要培養的就是經驗、直覺與手感。

準備足夠數量的竹篾後，才能開始真正的竹編製作。竹編的順序，第一道就是「起底」，每個竹編物品「起底」的位置都不同，而今天江阿本所示範的圓形收藏盒，要先製作的部位是收藏盒側面，也就是圓筒狀的部位。由於一開始的工作最為重要，必須算好竹篾的數量、配置的位置，因此原本還與大家閒聊的江阿本，此時已完全專注在他的竹編世界中，一上一下編織著呈放射狀排列的竹篾。且因為怕弄亂方向性，江阿本手腳並用，單腳蹲著踩住編織中心點，雙手再不停地編織排列竹篾；這個姿勢不但腳痠，同時腰部也很吃力，對於已經高齡83歲的江阿本來說，現在每天能做2～3個小時已是他的極限，因為腰椎痠痛實在吃不消呀！

起底的動作差不多完成之後，江阿本將原本放在地上的竹編拿了起來，利用手勁出收藏盒開口的位置，並不時調整竹編的密度與方向性，斜向的編織紋路讓收藏盒看起來更具變化與美感；為求完美，江阿本還不時用小工具調整每條竹蔑的排列，就是為了讓竹篾與竹篾間的孔洞密度大小一致，竹篾線條順暢完整。

研發改良精益求精
雖然是向父親習得的竹編技術，但江阿本並不以此為滿足，他不斷研究讓竹編製品更堅固、更耐用、更美觀的方式，就像在編製到一半的竹盒上噴水，就是江阿本自己改良的方式，因為他發現竹篾碰到水，質感會變澀，不容易調整位置，但是稍帶水氣的竹篾，卻能在自然乾燥後有更穩定漂亮的外型，因此他寧可讓自己多費點功夫、多花點力氣，也要做出最好的作品；對他而言，製作良好的竹編製品，代表的不但是精湛的手藝，更是對顧客的誠意。

竹編製品雖已非市場主流，但對江阿本來說，這項技藝學會了，就忘不了，他不但火沖、花籃、雞罩、龜甲笠(註3)……樣樣都會做，甚至還自己拆解、研究新式的竹編物品，只要讓他看出其中訣竅，立刻就能依樣畫葫蘆，製作出一模一樣的東西出來；曾有客戶要求訂作特製搖籃，江阿本也靠著自己摸索，結合木工技術，做出具有搖晃安撫功能的嬰兒竹編搖籃，讓客戶滿意極了。

面對傳統技藝的失傳，江阿本雖然覺得有點可惜，但他認為這是時代演進的必經過程，總有失去，但也有獲得，只要過程能被記住，那就足夠了。樂天知命，是老人家的性情，但江阿本的願望確實有被「記住」，因為至今還有不少客人打電話向他訂購，即使價格高出大陸製品4～5倍之多，客人還是樂於買單。江阿本說：「有人喜歡我的東西，就是最好的報酬了！」

名詞解釋
註1：火沖　燒炭取暖的竹爐。
註2：插箕　插秧用的農具。
註3：龜甲笠　由兩層竹編夾竹葉製成狀如龜甲的防雨用具，讓農夫在雨天工作時不被淋溼。